宁波东钱湖史弥远家族墓群的仿古建筑天一阁，我之前去过多次，这次就不去了，让他们自己去，我坐在宾馆等老同学，他来后，没说上几句话，就建议一起去宁波博物馆看潘天寿画展。我自然不会推辞，傅抱石、关山月、潘天寿，这几位画家是我少年时代从爸爸念中师的《美术鉴赏》课本上知道的。遥想八十年代中期之后的几个酷暑，午后的乡村万籁俱寂，连苍蝇都懒得活动。我常常坐在屋后的柚子树下，池塘边上，眺望四周那辽阔到让人绝望的稻田，感觉那就像撒哈拉沙漠，锁住了南部乌央乌央的黑色人群。我只能叹口气，低头翻看家里仅有的这几部课外书，读得滚瓜烂熟，至今为止，我依旧能流利背出西方几乎所有著名画家包括姓氏、父名、教名、自取名的全名。书上说，古人想读书也特别困难，多半也只能抄录到一两部书，然后往死里读，“古之学者耕且养，三年而通一艺”，假如我当时家里有四书五经，说不定能打下很好的古典学基础。书少也有书少的好处，只要是经典；如今书过于易得，反使人在烂书上消耗了生命。画展的最后部分是潘天寿的生平介绍，他死于1971年，没有躲过文革。我和老同学唏嘘着出门，看着博物馆的外形构造，颇生兴趣。整个建筑应该是混凝土浇筑，只在外墙特意贴了一层被霉菌侵蚀得斑驳陆离的残砖破瓦，檐上还特意种了一丛丛杂乱的蓬草灌木，显得踧踖阴郁，整座建筑仿佛是一座荒凉的清代院落，里面放置着古物，也就情有可原。确实很好，无论博物馆建得多么现代，既然收藏的都是鬼用过的东西，还不如把建筑也搞得鬼气森森，适可与藏物相匹。这天其实是我的生日，一大早，就收到学生发来一段昆曲，她自己唱的，祝我生日快乐。我搜了一下，唱词是：
【山花子】寿筵开处风光好，争看寿星荣耀。羡麻姑玉女并超，寿同王母年高。寿香腾，寿烛影摇。玉杯寿酒增寿考，金盘寿果长寿桃。愿福如海深，寿比山高。
童年时常和外婆去看戏曲片，不乏祝寿的画面，叮叮当当，锣鼓喧天，主人翁端坐帷幔，下面儿孙满堂，山呼眉寿。感觉离我太遥远，不期我也到了那个年龄，唯无玉杯寿烛，也无儿孙满堂耳。
晚上老同学点了一大堆菜，给我庆祝生日。饭后他去结账，结果被猫外婆偷偷买了单，搞得他耿耿于怀，极力游说我明天去看三个景点：保国寺、阿育王寺、东钱湖宋代石刻群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开车来宾馆和我们会面，天下着濛濛细雨，前面两个寺庙也就那么回事了，毕竟天下寺庙构造大同小异。保国寺的宋代梁柱结构建筑，我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。介绍说是一千多年来，从未大规模修缮。我瞅着木色油亮，形体完整，不免慨然。古代文人常说人生短暂，倏忽就“与草木同朽”，其实木头比人坚固多了，人过十年就朽一轮，过三十年，则从一绿鬓少年朽成一眼花耳鸣的老货，安能比肩树木？
有感觉的倒是建筑簇新的东钱湖畔史弥远家族墓群，占地广阔，来去徜徉，思量脚底泥土下，不知埋葬着多少姓史的。当年这个区域内，一群群南宋人时不时就抬一位姓史的过来，将之推进阴暗的墓穴，填上土，唱着挽歌回去，欢欢乐乐地吃席。那些欢乐的南宋人中，自身大多数人为平民奴仆，并没有好的葬地，骨头早已化成了齑粉，可他们确实曾经存在，地面残留的石刻和地下修筑的墓穴，都是他们的劳动成果，是他们来过的证明。
墓上当年应该有讲究的祭屋，还有看墓人，和簇新石人石马为伴。近千年过去，看墓人和祭屋随风而逝，惟有囫囵坚固的石人石马，还能强打精神，和墓冢不离不弃，尽管有的已经缺胳膊少腿。李贺诗说：“石马卧新烟，忧来何所似。”但如今这里新建了崭新的阶梯，和一道道仿南宋的牌坊、院墙，而这个雨天的下午，除了我们几个，杳不见一人。院墙依旧是斑驳的青砖，最凄凉的是那倚在院墙上的迎春花，在诡异的阒寂中，也不懂恐惧，也不觉孤单，没心没肺，热烈地开着。这花的智商，怕只有二十，才能活得这么有滋有味，改造一下李贺的诗，即可以应景：“晔晔迎春艳，木花滞寒雨。今夕墓园春，永谢无人处。”
是谁想出来，偏要在这荒山野岭的坟地，造这些仿古的院墙？又无屋顶，又无房间，又无游廊，毫无一点实用的价值，却使得整个坟地，比原始的莽丛还更添了诡异和阴森。这是地上的明器，在此拍恐怖片，完全不需要布景，随时能从那院墙的角落，蹦出一个身着南宋衣衫的鬼魂。
晚上吃饭，老同学声称，昨日因为没买上单，被老婆骂了一顿，过意不去，硬要复请，我也只好由他，谁知他点完菜结了账，猫猫突然发难，哭道：“不要他请，把钱还给他。”我没办法，只好转过去，服服帖帖，把手机给她看。她还逼问：“税转了没有（日本食物含税多少都写得很清楚）。”我说：“转了转了。”呆霸王哎，老爹拿你没办法哦清水鼓动分析预测。她不放心，忽然一把抢过老同学的手机，在他微信上点击了“接收”，彻底斩断了我们私相授受的可能。这家伙要是当官，恐怕比矿泉水还要洁白廉清。
老同学木然，感觉回家又要被老婆骂，想陪我们逛街，伺机再给我们买点礼品弥补。猫猫断绝了他这个念想，说：“我只想跟家族逛街（日语把家人称为家族）。”我觉得很尴尬，老同学可能也觉得尴尬。
回到宾馆，妈妈偷偷叮嘱她：“明天要去上海，你可不能再这样。”她点头：“上海是说好的。”意思是，我们刚回国不久，就确定了三十号要在上海会见朋友，而来宁波是临时起意，并不在之前的计划之内。这么看来，还是我们错了，她永远没有错。
整个上海期间，她确实还比较乖。一下高铁，朋友戴老师就来接我们，随即跟着她和另外一位很文艺的学霸朋友，穿越大街小巷，参观鲁迅当年在上海的各栋豪宅。鲁迅晚年很多杂文我虽然不喜欢，看那杀气腾腾的语气，非常不适，但对他的小说和散文依旧无比热爱，毕竟这世上实在找不到能跟他的作品比肩的白话文，这点我不愿接受反驳。
晚饭之时，我那位企业家朋友订了一个豪华包厢，他深知猫猫的社会地位，宣称：“今天我是专门请猫猫吃饭，大家作陪。”还特意走到猫猫身边敬酒，猫猫兑现了承诺，起身碰杯，这是异常难得的景象，似乎尤其衬托出我们的卑下：你看，在说好了的情况下，人家猫猫还是能懂礼数的；没说好的，没有理由牵就。
席间见到的都是网上的挚友，其中大多一直在支持我的网络课程和小说创作。虽然之前并未谋面，但肯定是挚友，挚友不在于相处过多久，否则古人怎敢说“白头如新，倾盖如故”？古人囿于路途，无法知晓天下郡国有多少和自己三观相合的人，网络时代弥补了这个人生遗憾，无论谁，都能从遥远的州土尽可能打捞出符合自己品味的同类，曷胜欢乐。
可惜时间有限，不能尽欢，第二天便须离开上海， 飞往东京，重新开始一年的劳作。我迫切等待猫猫上大学的那天，那时我们夫妻才能获得自由，当然，又有多自由呢？“夫大块劳我以生，息我已死”，选择了这一行，就注定不会以跳广场舞享受余生，大约只能鞠躬尽瘁，死而后已。好在终不必在职场上说违心的话，做违心的事，无论如何，心灵是自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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